黎平县黄岗侗寨风貌。吴光辉摄/光明图片
黎平县茅贡镇地扪村村民在参加“走相思”活动。黎平县融媒体中心供图
施秉县舞水云台公司的数字化苗绣生产车间。资料图片
暮春时节，月光漫过群山，篝火噼啪点燃，贵州省黔东南州黎平县肇兴侗寨热闹的夜，开场了。信团鼓楼下，侗族大歌穿檐而过，游客掌声、喝彩声此起彼伏。歌声间隙，肇兴村驻村第一书记徐信基凑近记者耳边介绍：“这传唱千年的侗族大歌，就是咱最热的‘流量’，侗族大歌越唱越欢，家家户户的日子越来越红火嘞！”
2025年3月，习近平总书记在黔东南州黎平县肇兴侗寨考察时强调，少数民族文化是中华文化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，既要保护有形的村落、民居、特色建筑风貌，传承无形的非物质文化遗产，又要推动其创造性转化、创新性发展，让民族特色在利用中更加鲜亮，不断焕发新的光彩。
作为全国苗族、侗族人口最集中的地区，黔东南州持续探索推动传统村落的保护、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传承创新、以民族特色助力乡风文明建设等，让民族文化在保护中传承、在创新中发展、在融入文明新风中绽放时代光彩。
近日，记者来到黔东南的苗乡侗寨，探访传统村落、对话非遗传承人、走进“智能绣坊”，在鼓楼花桥间、飞针走线里、文明乡风中，寻找民族文化“保鲜”“焕新”“增色”的密码。
守住村落“老底子”
清晨薄雾未散，黔东南州雷山县检察院检察官汪静驱车沿着盘山路，驶向雷公山深处的方祥乡格头村。此行，她要回访一桩“旧案”——村里那栋砖混小洋楼，改得怎么样？
车停村口，沿着青石板路往里走。抬眼望去，一条清溪穿村而过，吊脚楼层层叠叠，依山就势。“格头村是‘中国传统村落’，这些木质干栏式建筑有上百年历史，跟周边山水‘天生一对’。”汪静对记者说，“可之前我们来调查时，发现村头冒出一栋砖混结构的小楼，怎么看怎么别扭。”
“光靠劝可不行。”雷山县检察院依据省、州相关法律和条例，向住建部门和属地政府发出检察建议，要求予以拆除、恢复风貌。相关部门以案促改，编制了《雷山县农村住房风貌控制通用图集》，给村民改建房屋提供了“施工图”。
成功提起保护传统村落公益诉讼，率先发布《传统村落司法保护蓝皮书》《非物质文化遗产司法保护蓝皮书》，出台《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民族文化村寨保护条例》等地方性法律法规……一张制度保障网在黔东南州越织越密。
老屋修好了，村里又响起芦笙，摆起拦门酒。站在自家前，村民杨大爷兴奋地说起村里的变化：“以前是守着老屋盼不来好日子。现在把老屋守好了，好日子自然就来了。”
保护传统村落，不能仅靠“硬杠杠”，还要有“巧办法”。
黔东南州住房和城乡建设局传统村落保护发展科科长丁鹏介绍，州级编印《黔东南州农村住宅风貌导则及指导图集（试行版）》，提出了建筑风貌管控“七严禁”，形成了顶、架、房、廊、窗、饰等民居元素歌诀，发到每个乡镇村寨，让老百姓翻着图、哼着歌，就知道房子该怎么建、怎么改。
藏在大山里800多年的黎平县双江镇黄岗村，这几年名气越来越大，2012年入选“中国传统村落”名录，2025年又被评为联合国世界旅游组织“最佳旅游乡村”。
“这‘巴掌大’的寨子，看头在哪？”和不少游客一样，记者也有这样的疑问。刚到寨门口，一个个头不高、身材精干的汉子就迎上来，这是黄岗村党支部书记吴龙保。他热情地招呼记者：“走，带你们到里面瞧瞧去！”
“5座鼓楼、374栋吊脚楼，400多座禾仓，这些老祖宗留下的宝贝，让我们更容易被世界看见。”驻足鼓楼下，吴龙保语气里透着自豪，“我们一直用杉木做架、小青瓦盖顶，每年按‘修旧如旧’的法子更换构件，守住了侗族文化的‘老底子’。”
光守住老样子还不够，也要装得进新生活。村里在改造前，挨家挨户征求意见，最终确定外立面、屋顶、结构不动，同时给老屋做防潮处理、建卫生间、改电线线路，让村民住得舒服又安全。
生活便利了，村民们的保护自觉性更高了。看着门前拍照打卡的游客，村民吴孟娘的脸上全是笑：“现在大伙儿不仅把老房子守好，还把房前屋后扫得干干净净。寨子里天天清清爽爽，哪个客人来了不喜欢哟。”
传承乡土“好技艺”
春水初生，春林初长。施秉县非遗苗绣特色文创产业园里，苗绣省级代表性传承人龙禄颖正飞针走线，一幅蝴蝶妈妈纹样渐渐成形。几步之外的电脑屏幕上，瞬间生成数十种融合现代美学的图案。
“搁以前，设计一个新图案，要先画稿，再配色、试绣，反反复复好几天。”龙禄颖抬起头揉揉手腕，“现在好了，我这儿刚有想法，那边就能出一堆方案。”
变化是怎样发生的？记者走进施秉县舞水云台公司智能化生产基地，看到一排排智能刺绣机高效运转，丝线在机械臂牵引下穿梭飞舞。
“过去苗绣全靠口传心授，老艺人走了，手艺也就断了。”指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纹样库，公司运营总监龙宇语速飞快，“我们把上千名非遗传承人的绣品纹样采集下来，让AI理解苗绣的文化内涵和美学特征，建起苗绣数字化保护基因库。”
目前，这套苗绣数字化基因库，已完成基础纹样采集12000多份，图案识别准确率超90%。“以前设计师手工画一个图案要14天，现在AI压缩到2天。”龙宇介绍，这些融合AI与传统工艺的作品，不仅登上中国国际时装周、米兰时装周等舞台，更远销海外市场，让企业年销售收入突破5000万元。
科技赋能让苗绣焕新，文旅融合为更多非遗打开市场大门。
台江县城的一家银饰店里，锤子敲打银片的声音叮当响个不停。“我们施洞银饰以‘拉丝’闻名。”拿起一件巴掌大的银饰，台江苗族银饰锻制技艺省级代表性传承人吴国祥讲解起来，“全靠一双眼、一双手，用镊子把银丝编出图案来。焊的时候，火大一分、小一点都不行，必须精准到毫厘。”
“17岁刚入门时，一坐就是一整天，衣服被火和洗银水弄得脏兮兮，赶集天还要到镇上摆摊。”说起当年学艺的苦，吴国祥直摆手。自立门户后，他从摆地摊到接订单，从村里搬到县城，一步步打开了市场。
真正让他的银饰“出圈”的，是这两年火热的“村BA”。“以前订单断断续续，银料积压了三年。”吴国祥说，“把银饰、刺绣跟篮球结合起来设计的文创产品，游客抢着买。”
如今，借助“村BA”“村超”“村T”等“村字号”的巨大流量，传统工艺与赛事文创深度融合，更多乡土“好技艺”正在大山深处焕发新生机。“十四五”时期，黔东南州研发超5000件非遗衍生产品，非遗工坊产值突破4.5亿元。
涵养文明“新乡风”
“你听过‘走相思’吗？”
坐在黎平县地扪村鼓楼的长凳上，侗戏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吴胜华老人慢悠悠地讲起这门习俗：“‘走相思’，侗语叫‘月也’，就是逢年过节，寨子之间互相走访、唱大歌、摆长桌。”
吴胜华边说边比画往年场景：男女老少盛装出行，拦路歌此起彼伏，欢歌笑语通宵达旦。当然，也少不了推杯换盏的较量。顿了顿，他笑了：“现在可大不一样喽！”
今年大年初五，地扪村母寨160余名村民前往岩洞村腊南寨“走相思”。所有驾驶员到了目的地后，做的第一件事是交车钥匙，返程时凭证领取。
为啥要交？地扪村党总支书记吴必超接过话头：“为了让‘开车不喝酒、喝酒不开车’这条底线，在热闹的民俗里守得住。”
今年的“走相思”，还多了不少“新规矩”。双方约定，活动以侗族大歌、拦路对歌、侗戏表演为主，严禁酗酒斗酒、打牌赌博。谁要是违反，罚猪一头，大家共享。
“现在大伙儿围坐在一起，聊的是收成，唱的是情谊，品的是年味。”吴胜华感慨，“这样的‘走相思’，才能更长久。”
近年来，黔东南州立足少数民族地区风俗实际，推动文明新风与民族文化深度融合，不仅在移风易俗中传承民族文化，更在山水之间滋养出文明新风。
同样的变化，也在黄平县黄飘村发生。来到半山腰上的黄飘苗寨，黄飘村党支部书记潘秀煌领着记者走进一片郁郁葱葱的林子，指着几棵新栽的树苗说：“这是去年8月种下的。19个考上大学的孩子，每人种了一棵树。”
原来，黄飘村过去升学宴攀比成风。村民潘和后一提起这事直摇头：“谁家孩子考上大学，升学宴一摆就是几十桌，借钱也要撑场面。轮到自家，办也不是，不办也不是。”
2020年，几个青年党员和乡友发起成立奖学公益基金，倡导“不办宴席，改种树”。“现在寨子里比的是这个。”潘和后打开手机，展示起孩子的录取通知书，“孩子考上大学，种下一棵树，发一本荣誉证书。省下的钱，捐一点到基金，给后面的孩子。”
5年多来，这个500余户的小村庄，走出120余名大学生，这片林子也越来越茂密。
山风吹过，树叶沙沙作响。远眺莽莽林海，潘秀煌拍了拍身旁那棵正在抽芽的银杏树，眼里闪着光：“以后，要让更多来村里的客人，不仅能体验到多彩民族风，更能感受到我们的重教之风、文明之美。这片林子，一定会更茂密。”
（本报记者 陈冠合 靳晓燕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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